记者 董温淑
编辑 高宇雷
6月18日,追觅集团发布消息称将聚焦四大主业,高歌猛进的“无边界扩张”暂停。
一纸公告背后是200多个BU (业务单元)的裁撤、合并,方向调整。「电厂」获知,有员工甚至还在出差途中就接到“优化”通知,在陌生的城市就地失业。
但对许多人来说,这种铁腕迅猛的收缩调整并不意外。在他们眼中,“追觅宇宙”看似完美的商业生态故事,早就出现了裂缝。
苏州追觅园区总平图 图/网络
虽然高峰期有200多个BU、号称覆盖“人车家天地芯”,但在苏州追觅总部园区进门处的总平图上,只有约10个业务被单独列出和介绍——追觅AI智能戒指BU是其中之一。
能够从“1/200”跻身“1/10”,是因为追觅AI智能戒指本身就代表着一个“极其追觅”的故事。
戒指BU负责人潘志东生于1998年,是一名年轻的连续创业者,曾参与创办咖啡厅、说唱音乐厂牌、梦境记录App Dreamoo……虽然没有硬件和算法经验,但凭借在一场黑客松中的优秀表现被追觅发掘。
在追觅,他带领戒指BU用12个月的时间,跑完产品立项、量产销售、登上春晚、月销售额“破千万”的全部流程。在接受采访时,他强调“自信是创业成功的基础”“目标要做世界第一”。
这本是一个追觅“跨品类快速扩张”“把人培养成创业者”的典型样板。
但近期,多位接近追觅AI智能戒指BU的人士告诉「电厂」,早在精简之前,一系列经营管理问题已从这个“明星BU”浮出水面。
就上述人士指出的各项问题,6月18日「电厂」联络追觅集团及戒指BU寻求回应,双方均表示不便答复。
单月“千万”营收背后或有另一套账
连续几个月来,作为追觅AI智能戒指BU的一名员工,吴立玮感到困惑。
4月,追觅AI智能戒指BU官宣单月全渠道营收突破1100万、累计销售额突破亿元大关。这个月也是追觅AI智能戒指BU(埃尔梦创科技苏州有限公司)注册成立刚满一周年的日子。
但他和许多同事都无心为此庆祝,而是直觉这组数据不对劲。包括他在内,3位戒指BU的内部人士告诉「电厂」,几个月来,即便综合考虑电商及线下渠道,追觅智能戒指销售额应该在百万级别,远远摸不到1100万的门槛。
在翻来覆去地研究各类工作资料,以及与涉及销售工作的同事沟通后,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要算出1100万元的数字,很大可能性是公司对部分退货产品进行了循环计算。
时间回到3月27日,追觅科技智能戒指BU曾于苏州举办“AI智能硬件新品招商会”,并号称会上有超五十家经销商现场与追觅敲定合作意向并签订年度合作框架。
据上述知情人士透露,由于终端销售不理想,不少经销商已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后发起退货流程。他们推测,戒指BU并未在销售额里对这部分退货做减值处理,而是直接将入仓的退货再发给一批新的下游渠道商,并将这部分出货作为新订单再次计算。
此外据智能硬件从业者西蒙了解,追觅智能戒指“超五十家”的签约经销商数量本身存在夸大,实际推进合作的经销商数量“是个位数”。
这种退货循环售卖、重复计算营收的情况,也得到另一位追觅AI智能戒指BU早期员工李子安的确认。
李子安在BU成立早期加入,曾深度见证戒指BU首款产品“震动AI智能戒指Dreame Ring”的研发,并参与销售工作。她告诉「电厂」,从一开始,退货率畸高就是戒指BU的一个大问题:
“第一款戒指发布后卖不动,不论是电商还是顺电这种外部合作渠道,都发生过大面积退货。”
按照消费电子行业惯例,品牌下游的渠道商在提货后,如果滞销3-6个月可以按比例退货或者换货。但李子安回忆:“早期或许是为了打开市场,我在戒指BU时甚至看到过一份允许渠道商无责退货的合同。”
他进一步透露:“当时产品连SN码(产品序列号,是消费电子产品的唯一标识符)也没有,会直接重新入库售卖,这种也会算进销售额里,只字不提退货率。”
循环重复的计算方式直接推高了智能戒指的营收总额,代价则是GTM(Go-To-Market,产品操盘手)、电商、销售,乃至客服等各个环节的员工陷入重复工作,同时失去对真实数据口径的感知。
“当时每个月往上汇报的金额,我挠爆头都想不出来在哪来的。”李子安这样讲道。和吴立玮一样,“困惑”成了员工的共同感受。
当数据在组织内部就已失真,外界将更难还原真实情况。5月19日,追觅AI智能戒指BU负责人潘志东与「电厂」进行了一次线上沟通。被问及退货率时,他没有透露具体数据,但表现出充分的信心:“依托于成熟的渠道和产业链,包括品牌的优势,(退货率)这方面的担心是比较小的。我们现在已经到一个多亿的订单了,未来到十亿、百亿,会比预期还快得多。”
「电厂」通过梳理App下载量、电商平台数据,试图统计追觅智能戒指的真实销售情况。
已经发布的两款追觅智能戒指均需搭配Dreame Health App使用,「电厂」通过应用榜单平台“七麦数据”查询了该App在国内各大应用商店的下载量。
(七麦数据、Sensor Tower等多个榜单工具均显示该App在海外市场未上架,故本次只计算国内下载情况。)
Dreame Health App安卓端累计总下载量 图/七麦数据
在iOS端,由于Dreame Health App未进入App Store榜单,七麦平台无法预估其下载量。不过考虑到Dreame Health在目前仅获17个评分,推测其下载量较少,暂不考虑iOS端数据。
七麦数据显示,截至6月12日,Dreame Health App在安卓平台的累计总下载量为14342次。其中超万次增长量都在2025年10月完成,其他时间的下载量增长较为零散。
而按照1亿元的销售总额以及定价2999元震动戒指进行粗略计算,追觅智能戒指的累计出货量为约33444个、对应也就是约33444人次的下载量。
仅从这个维度简单对比,实际下载量还不到理论下载量的一半。
“高端商务”面纱之下:软硬全案外包,马达单价仅20元
李子安回忆,在Dreame Ring震动款发售后的第一个季度,渠道退货情况十分严重,“体感上超过了一半”。而作为对比,消费电子行业的退货率普遍需要被控制在5%-10%之间。
伴随退货而来的,是用户和渠道商对产品的大量负面反馈:震动提醒不明显、续航短、手感不好……
“每当遇到问题在内部反馈,或是提出质疑,CEO就会反复强调产品主打‘高端商务’的定位,”李子安讲道,“但是产品很多问题没有得到有效解决,也高端不起来,毕竟高端商务人士又不傻。”
用户反馈追觅智能戒指功能问题 图/电商平台
在宣传材料中,追觅戒指的“高端商务”被拆解为自研的清华AI健康算法、超微型震动马达、2.5mm轻薄机身等关键词。
但当故事与现实之间出现了落差,员工对集团品牌、产品定位的“信念感”被击碎。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故事中的许多关键词都禁不起严格的审视。
接近追觅AI智能戒指BU的Rachel对「电厂」透露,追觅智能戒指的软硬全案都外包给深圳一家供应商“研强物联EIOT”进行ODM,自研程度并不高,“甚至都没有开私模”。
而“清华算法”只是一个名头,对应着一个与清华大学人机交互实验室的战略合作,更多只是为了品牌背书。“事实上在戒指BU早期,只有一个员工是清华背景,还只是个实习生。”Rachel讲道。
AIZO Ring产品描述 图/电商平台
而据「电厂」获取的一份研强物联EIOT智能戒指产品报价单,后者提供的功能包括震动提醒、心率监测、睡眠状况提醒、女性生理周期管理等,与追觅智能戒指基本重合。
根据报价单信息,与追觅智能戒指外观类似的陶瓷圈产品订货单价在114元至150元不等;马达震动功能需额外选配,马达单价仅为20元。
研强物联EIOT旗下自有智能戒指品牌AIZO Ring,「电厂」注意到,在电商平台,号称“追觅同款”的AIZO戒指售价为390余元,详情页中还写道:“因限制不能生产一模一样的外观,但芯片材质功能都一样,功能齐全”。
在小红书,也可以看到有用户吐槽,其2300元购入的震动款追觅智能戒指与同事1400元购买的其他品牌产品外观“一模一样”,甚至还能与其他品牌的App互联使用。
图/小红书
客观而言,软硬件全案外包的ODM模式本身并不一定与“高端”的市场定位相悖。相反,这种模式能够让品牌方从重资产的设计、生产流程中解放出来、极致压缩产品周期。如果能够搭配完善的产品服务和售后链条、成熟的市场营销举措,ODM对于窗口期短暂的智能硬件市场而言不啻为一个更具效率的选择。
这种模式带来的代价,则是品牌方并不掌握差异化的技术和产品壁垒,要讲更复杂的故事、花更大的力气来维持“高端”定位。
目前,追觅AI智能戒指BU推出了两个款式,除了定价2999元的首款产品震动戒指Dreame Ring,还有今年3月发布的心电图监测Dreame Glow Ring,定价1799元。
检索网络公开信息,可以看到市面上已有大量提供类似功能的智能戒指,售价在几百元到2500元不等。
市售各类心电图智能戒指、震动提醒智能戒指 图/电商网站
甚至在追觅体系之内,也出现了产品方案的“撞车”,这让追觅智能戒指“高端”“独特”的定位更加难以成立。
Rachel透露,追觅投资的智能睡眠品牌希瑞,甚至找到了同一家ODM厂商采购戒指方案,最后做出的产品从外形上与追觅戒指高度相似。李子安则补充道,追觅多个BU都布局了戒指产品,由于普遍聚焦在健康管理功能,彼此之间从产品定义到渠道铺货都会形成重合。
追觅扩张论中,一个“急急急”的CEO
在「电厂」的采访过程中,针对追觅AI智能戒指BU的运营情况,员工/前员工/知情者,和CEO潘志东讲述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故事。
其中,前者的讲述中拥有数据和细节,而后者的讲述更多是概念与理念。
在员工用退货率质疑千万营收、为戒指产品力担忧的同时,潘志东却表现得信心满满,要带领戒指BU向驶向更远大的新方向。
5月21日,来自芬兰的全球智能戒指龙头Oura向纳斯达克递交了上市申请的S-1文件。
仅3天后,潘志东发出了一条朋友圈:“有朋友,熟悉美股上市和最新政策的吗?求推荐。”他的个性签名也写着:“IPO!为自己的热爱奋斗”。
追觅某BU的负责人曾告诉「电厂」,俞浩“非常Open”,只要证明自己有能力有想法,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新BU的负责人。生活环境电器BU负责人吴培也曾对虎嗅描述:“想做打个招呼就行,本质上就是内部创业。”
而在潘志东的分享中,在加入追觅早期,他用数月时间在AI Lab中轮岗,摸透了软硬件、供应链管理、项目管理的全流程,证明了自己作为一号位的资格。
开启一个新BU听起来没那么难。但在那之后的经营质量,则要高度依赖创始人的判断、能力,甚至是性情。
李子安告诉「电厂」:“潘志东做事就是急急急。”代入到戒指BU,带来的是产品打磨不足、销售急进、反思与纠偏机制缺位的一系列问题。
他分享了一个细节,在用户正式下单智能戒指之前,为了确定尺寸,追觅会向用户寄送一套塑料指模。在震动戒指上市早期,追觅向客户寄送的指模尺寸出现了误差,“指模尺码不精准,和戒指实际不匹配,光因为这个就导致了很多退货。”
追觅AI智能戒指塑料指模 图/电商平台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本可以轻易避免的问题,但却一直等到产品交付、用户试戴后才暴露出来。就像齿轮还没完全啮合,但整个机械系统已经开始强行运作。在这个过程中每进行一次调整,都将带来更高的成本。
后续追觅戒指的产品优化过程也难言顺利。一位不愿具名的员工讲道,针对暴露出的一些产品问题流程问题:“如果在内部提建议,也很容易被潘反驳,或者被质问‘是你懂还是我懂’。”
在千万营收本已存在“注水”质疑的前提下,这位年轻的一号位还在不断推动整个BU追求更高的KPI,甚至要求员工“完不成就开除”。
压力之下,戒指BU人员流动性极高。「电厂」询问多位员工,得知除离职外,亦有多个关键岗位人员选择主动“活水”,调岗至其他BU。
当受采员工被问及“为什么戒指BU如此粗糙急进?”,他们的回答均指向了追觅孵化BU的运营模式。
在多位员工的表述中,“做大营收”与“持续从孵化器中获得注资”之间存在着线性关系。
追觅内部一位投融资人士告诉「电厂」,戒指BU由追觅一号孵化器孵化。在2025上半年BU成立时曾获得一笔来自孵化器的启动资金,又在2025年11月获得了来自追觅追创的天使轮。
工商平台显示,追觅戒指BU的运营主体为埃尔梦创,而原子埃尔作为投融资平台、100%持股埃尔梦创,后者的注册成立时间正是2025年11月——即Dreame Health App下载量暴增的次月。
数据源自公开信息 图/电厂
在获得集团的资金支持和助推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戒指BU需要证明自己能够遵循着游戏规则、维持增长——否则,据多位员工告诉「电厂」,在内部一直流传的说法是“亏本的BU可能会被优化”。
但对于集团保证各BU的财务健康、运营合规的具体措施,上述员工则表示难以感知。
在追觅孵化器模式对200个BU提出营收和盈利考验的同时,戒指BU也把一道“水池注水失水”的经典数学题摆放在了前者的眼前。
某种程度上,戒指BU也折射出了追觅扩张模式的暗面:作为一家鼓励“无边界扩张”、内部创业和赛马的独特企业,追觅打破了传统企业经营模式的边界。
追觅曾经提出“250×250”的模型,即250个好产品与250个好销售交叉组合,可以形成超6万个可能的业务组合。对数万种可能性的尝试中,哪怕只有一部分成功,追觅也可以获得丰厚的商业与认知回报。
正是在这种思路下,追觅快速从一家扫地机公司蜕变为覆盖高端大家电、户外智能设备、家用清洁电器、智能厨电以及个人护理等多个品类的生态型企业。
但商业价值“超级加倍”的性感故事之下,也潜藏着泥沙俱下的现实。
戒指BU作为一个曾被视作追觅模式样板的业务,值得被重新审视。
6月18日,追觅发布的调整通知写到,接下来将全面聚焦智能清洁、全屋家电、智慧出行、具身智能四大核心赛道。
其中,扫地机、吸尘器、洗地机等成熟业务将并入智能清洁板块,保持、加大投入力度;汽车、手机等业务将以产业研究院形式推进,聚焦技术研发储备。
追觅新闻稿中写道:“强健的‘基本盘’是企业敢于调整的底气……这种‘微观克制、宏观前瞻’的架构设计,既兼顾了当下的商业效率,又锁定了未来的创新可能。”
目前,尚不清楚戒指BU具体将并入哪一板块。
(为保护受访者,文中姓名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