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来用于表现美国人特征的一个词是“arrogance”(傲慢)。这不仅仅是我们的感觉,连英国人、澳大利亚人和加拿大人也用这个词来揶揄他们,因此,这种看法应该是全世界共同的吧。

    我们感到美国人傲慢的理由是,他们对自己的标准具有一种宗教性的自信。这个标准就是美国建国的理念——自由民主主义。自由民主主义是以3个前提在新大陆创设社会制度的:

    (1)所有的人与生俱来都平等地拥有人权;(2)所有的人只要他遵从法律,以自我负责为条件,那他就获得自由生存权利(即自我决定权)的保障;(3)国家权力不是用来管理国民的,而公民(即国家主权的拥有者)则根据宪法控制国家权力。

    那么,美国人的这种自由民主主义的自信究竟来自何方?

    西方谚语说,理解现下,必须学习历史。放眼历史,毫无疑问,第一个是从英国的统治下独立出来。曾经的美利坚是大英帝国的新大陆殖民地,美国人提出“无代表就不纳税”,要求平等地与英国交往,这个要求被拒绝后,他们拿起武器,以自己的力量实现了“正义”。

    第二个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美国将这次战争定位于“自由民主主义(善)与法西斯主义(恶)的决战”,他们拯救了落于恶之手中的世界,完美地将“好莱坞影片中的美式圣战”引向胜利。通过这场战争,世界霸权从英国转移到美国,美国成为名副其实的“自由民主主义的守护神”。

    第三个是1991年冷战的结束。1981年出现的里根政府将苏联认定为“恶之帝国”,摈弃基辛格一派的现实政治,采取了基于善恶二元论的交锋态势。自由的知识分子嘲笑这种姿态为“牛仔外交”,担心“世界会就此走向灭亡”,柏林墙被推翻的同时,东欧各国接二连三成功实现了不流血的民主革命,最终苏联解体,里根的“预言”全部得以成真。

    深以这个“奇迹”为傲的美国人中,在政治思想上出现了一个叫作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ve)的派别,他们认为,由于在与冷战的强大对手的战斗中取得胜利,因此历史证明了美国道德的正确性。新保守主义在布什政府中占据了重要地位,他们认为,将美国之“福音”扩散到没有受到自由民主主义恩惠的“落后”国家,是神赋予美国人的使命,这便是“出于善意的霸权”。

    这种自以为是、日益彰显的外交姿态极易被批判成美国的单边主义。毫无疑问,像越南战争、伊拉克战争以及近十年贸易战这样“美国的正义”肆意泛滥的例子俯拾皆是。

    有人坚持,尽管如此,美国道德优势性的主张还是有其根据的,美国的3个“奇迹”是近代史上最伟大的成果。这也许是真的。当它与独特的选民思想结合起来——正如突袭伊朗战斗中的美以联手那样,日益强化着今日美国文化所特有的“善意与傲慢”。

    但是,美国的“善意”并没有获得他们自认应得的感谢。相反,从伊拉克战争至今,被认为是争夺石油利益的美国的阴谋,而且这种批判根深蒂固。究其原因,在于被美国“解放”的世界对自由民主主义的一神教的信仰,和极其幼稚的正义感,越来越不为人们所相信。伊拉克战争结束后,美国的理念兴许本身没有错,因此说,这并非是伴随着“善意与傲慢”的美国主义“侵略”世界,而是通过自由民主主义,世界被美国所“侵蚀”的结果。这种结果已经悲剧性地反映在了“9·11事件”中,美国人兴许知道,兴许还不自知。

    回想“二战”,美国自诩为“正义的救世主”。为了理想与美国共同作战的黑人要求美国行使道德上的正义——废除种族歧视。在公民权运动的全球性标准面前,美国不得不放弃优待白人的地方性规则。20世纪60年代,追求“男女平等”的妇女解放运动兴起;70年代,同性恋性取向上的少数派提出提出同性结婚权利的要求;新世纪之初,“茶党”(社群主义右派)和“占领华尔街”(自由主义左派)政治运动兴起……这每一次的运动都极大冲击着美国社会。

    这种自由民主主义的侵蚀也波及了外交政策。美国打着自由的旗帜参加了二战,因此,它不得不承认殖民地国家的“民族自决权”。尽管出现了为“阻止印度支那共产化”而介入越南的肮脏行径,但如果没有新霸权国家的意图,昔日霸权国家英国放弃在亚洲的所有的殖民地(有租借契约的香港、澳门除外)、印尼从荷兰的统治下独立等都不太可能实现。在现代史上,美国为欧美列强的殖民地政策划上休止符的行为其意义是重大的。然而,美国之所以与阿拉伯各国之间的外交十分艰难,是由于这样一个历史事实,即以色列没有经过巴勒斯坦人的同意就夺取他们的土地建立国家。以色列打着“自卫”的旗号,武统了巴勒斯坦地区的事实十分明确,因此受到阿拉伯各国的强烈抗议。

    仅从道德正义的角度看这个问题,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阿拉伯国家一方的观点是正确的。美国虽然主张以现实政治的逻辑来看,除了“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共存”之外,没有其他的现实的解决方案,但是,在巴勒斯坦加入联合国问题上又不得不站在否定自由民主主义正义的立场。美国主义双标性暴露无遗。

    因此,带有浓厚的地方性规则的美国国家利益与充当全球性标准的自由民主主义并非常常一致。近年来,由于全球化的推进,世界各地发生了全球性标准与地方性规则之间的冲突,这时,美国站在全球性标准的立场上,常常能够压倒对方。这是因为美国国家的内涵就是“全球化”。在全球化世界里,能够与美国宣扬的“道德上的权威”相抗衡的只有全球化的正义。

    无论对个人来说,还是对国家来说,如果这是一个全球化空间的话,那么,不论你如何提倡地方性的正义,都毫无胜算。如果想要维护自身利益的话,必须在自由民主主义的基础上与对方平等地进行讨论。这就是全球化空间里世界的绝对规则,也是“将再次伟大的美国”应该拿得出的善意。

    因此,在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都呈现出相对衰势的情况下,美国最重要的“武器”就是全球化,而不是反抗全球化。换句话说,美国重新需要一个“世界性战略”的话,那就是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不可逆转的全球化运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