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

5月以来,印孟边境围栏问题再度升温。5月11日,印度西孟加拉邦新一届邦政府(印人党政府)宣布因“国家安全”需要,将在45天内向印度边境安全部队(BSF)移交土地,用于修建和补齐印孟边境围栏。孟加拉国随即回应称“不怕铁丝网”,要求印度以更人道方式处理边境安全问题。

强化边境围栏修建,人为构建“物理屏障”是印度在处理印孟边境地区非正规移民、跨境犯罪及走私活动等问题的策略之一。

此前,印度边境安全部队在印孟边境地区随意射杀跨境孟加拉国边民,近10年来已导致300多名孟加拉人丧生。近期,印度又考虑在与孟接壤的未设围栏的河岸和沼泽地带投放鳄鱼和毒蛇,通过构筑“生物屏障”以维护边境安全。

长期以来,边境管控和移民政治是印孟关键争议性议题。在孟加拉国看来,这体现了印度长期以来对邻国奉行的单边主义和霸权主义倾向,削弱了其对印度“邻国优先”政策的好感和信任基础。

一、印孟边境围栏争议

是个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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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孟边境围栏争议由来已久。两国长约4096公里的边界其历史基础可以追溯至1947年印巴分治时期划定的雷德克里夫线(Radcliffe Line)。

当年英国官员仓促划定雷德克里夫线,划分标准粗略片面,未充分兼顾当地地缘风貌、族群聚居与民生实际,遗留大量模糊地带与领土分歧。

1971 年东巴基斯坦独立,成立孟加拉国后,这条昔日印巴边界线正式演变为印孟陆上国境线,原本潜藏的边界矛盾彻底凸显,两国交错分布的海量飞地、未勘定边界河段、跨境水系分割等历史遗留难题集中爆发。

为应对边境地区滋生的非法移民、跨境走私、水资源争夺、民间族群往来冲突等多重现实矛盾,印度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推进围栏建设。据印度内政部2025年12月公开的信息,受地形、土地争议、边防协调和施工条件等因素制约,印孟边境还有约856.78公里未建实体围栏。

孟加拉国则始终强烈反对印方大规模修建边境围栏,认为此举割裂两地民众传统往来,破坏边境生态平衡,还极易引发边防摩擦与民间对立。

1974 年两国签署《印孟陆地边界协定》后被长期搁置。直至2011年达成了解决两国边界问题的议定书,使两国在2015年完成大量飞地交换,边界划定中的许多历史遗留问题由此得到处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两国边境被简化为一条静止的主权线。边界两侧居民通婚、日常劳作、集市活动和宗教往来等联系,仍使这一区域呈现出复杂流动的社会生活形态。

2024年孟加拉国政局变化后,印孟围栏争议明显升温,被赋予更强的外交和政治意味。2025年初,孟加拉国指责印度在若干地点修建围栏, 并召见了驻孟印度高级专员。作为回应,印度也召见了驻印孟方外交官。

2026年5月,印度人民党赢得西孟加拉邦立法会选举后,该邦新一届政府宣布向边境安全部队(BSF)移交土地,用于修建边境围栏,该问题再次引发争议。

二、从“邻国优先”到“安全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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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建边境围栏引发孟加拉国强烈反应,很大程度上折射出印度周边外交政策的变化。对孟加拉国以及其他南亚国家而言,铁丝网也象征着印度在处理周边关系时日益强硬、单边和安全化的姿态。

莫迪政府的外交政策更强调“强国家、强边界和强回应”,边境管控、反恐安全、地区威望、海外侨民和文明叙事被纳入同一政治传播体系。外交叙事也成为政党竞争和领导人形象塑造的重要资源。

因此,印度周边外交的强硬与安全化取向就具象化为:对巴基斯坦不能软,对非法移民不能软,对边界争议更不能软。

印孟边境铁丝网围栏争议,表面看是一项边境基础设施工程,深层看却是印度周边外交转向的一个缩影。印度高举“邻国优先”的旗帜,强调互联互通、贸易往来、发展合作和民心相通,但在实际操作中,其周边外交越来越被安全焦虑、地区竞争和国内政治所重塑。

三、“老大哥”心态看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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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印度以“老大哥”心态看待南亚内部的许多安全问题,特别是具有跨境性质的议题,认为恐怖主义、非法贸易、难民流动、民族宗教矛盾和域外大国介入都可能通过边境向印度内部传导。

这种心态首先源于其在南亚地区近乎中心性的地缘位置。印度占据南亚次大陆主体,周边国家多与印度直接相邻,彼此之间却连接有限。印度综合实力远超其他国家,这种实力不对称强化了印度把自己视为秩序维护者、规则制定者和安全提供者的倾向。

此外,印度经常把自己的安全关切提升为地区秩序的默认规则,把邻国的自主选择理解为对印度特殊地位的挑战,将“邻国优先”作为一种友好话语。但在实际操作中,“邻国优先”则是希望邻国承认印度的天然主导地位。

近年来,南亚其他国家的战略自主意识不断增强,越来越倾向于在印度、中国、美国及其他外部力量之间寻找平衡,而不是长期受限于以印度为中心的地区秩序。这就形成了一种较大的张力,印度希望邻国承认其特殊地位,邻国则希望在承认印度重要性的同时保留自主选择权。

印孟围栏争议正是这种张力的缩影。印度将其视为边界治理,孟加拉国则感受到的是,印度以安全为名扩大不对等压力,并以单边方式重塑边境秩序。

围栏在印度国内可以被解释为治边有力,在孟加拉国则容易被理解为不信任和不尊重,这进一步加深了双方民众的疑虑,削弱两国政治互信。

四、印度周边外交的竞争性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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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虽然有足够实力要求邻国重视它,却还没有足够吸引力让邻国自愿地、完全地围着它转。

从整体实力来看,印度是任何南亚国家都无法忽视和绕开的。但印度并未能提供足够稳定、开放和令人信任的区域公共产品,又时常对邻国国内政治表现出过度敏感。相比之下,其他大国在融资、基建等领域给南亚其他国家提供了替代选项。

“邻国优先”本身包含很强的发展合作色彩。印度确实希望通过互联互通、能源合作、灾害援助、基础设施建设和人文交流,全面塑造其负责任地区大国形象。

但印度周边政策近年来逐渐进入“以安全定义发展”的阶段。比如:对孟加拉国,印度突出非法移民和边境犯罪议题;对巴基斯坦,突出恐怖主义威胁;对尼泊尔,关注边界争议和政党政治倾向;对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关注港口、军事存在和印度洋安全;对缅甸,关注边境、难民和武装组织活动。

印度希望邻国不要倒向或追随其他域外大国,但对其他南亚国家而言,小国的平衡外交本质上是提高自身自主性的一种方式。印度把邻国的自主选择看成对印度的不忠,结果反而促使邻国更积极寻求外部平衡

当然,在民族主义政治氛围下,印度周边政策又容易被国内舆论简化为“强硬”与“软弱”的二元判断,并成为衡量政府表现的重要标准。因此,印度国内政治收益与对外关系成本之间的错位,使其周边政策更易受到安全逻辑、民族情绪和选举政治的共同影响。

对印度而言,建设边境铁丝网或许能强化边境控制,却无法解决周边政策面临的核心挑战。真正的地区领导力,并不只是体现为邻国承认印度的强大,更体现为印度能够让邻国相信,与印度合作会更加安全、更有收益,也更有尊严。

若印度不能从单方面“管控周边”的安全化思维转向“赢得周边”的能力建设,那么“邻国优先”就始终是一句政治口号,并可能在南亚激发更多战略猜疑和政策反弹。

作者简介:

雷定坤,华东师范大学社会主义历史与文献研究院、历史学系,外语学院联聘副教授

李红梅,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青年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