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在此: 恕我直言,汉语是阻碍中国人客观对待食物的最大障碍 评论 694 社会

标题略有夸张,因为烹饪技术是逐步发展演变的,“急智”不是太重要,关键是传承和延续。

中国古代人追求的“鲜味”,落脚点必然是“鲜美(美味)”。而在当时的食材保存条件下,“新鲜”是通往美味的“硬性门槛”,而非目标本身。。。简单说,之所以“鲜”和“新鲜”重叠起来,并不是古人认为“越生鲜越美味”,而是“不新鲜就TM是坏的或臭的”,属于第一道关都过不去。

其实原文自己也提到了“火腿”,这玩意能叫“新鲜”?——对于古人来说,“保存食物”是远比“追求美味”更重要更优先的目标,道理不言自明。从几千年前开始,“肉干”就是历史上非常常见和主要的食物。只要研究一下烹饪史,或者用脚后跟想就知道:对于古代的游牧民族来说,在没有冰箱的情况下,把狩猎后的肉挂在阴凉通风处,是当时最直接、能耗最低的延缓腐败方式。因此,古人必然会千方百计想办法延长肉类食物的“可食用期”是非常容易想到的。

先科普一下,动物刚宰杀时,肌肉纤维还处于放松状态(没有收缩),细胞内还锁着满满的水分。这时候的肉非常软嫩,如果直接烹饪甚至比现代排酸后的肉还要嫩(因为排酸后酶解虽增加风味,但也会破坏部分肌理结构)。任何吃过吃“现宰现杀的活鱼”或“刚杀的走地鸡”,都有直接感受:肉质弹牙、汁水丰盈——这种“新鲜肉”虽然确实缺乏浓郁的鲜香味(没有排酸或熟成),但“鲜嫩多汁”的口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还能通过调料或香料来弥补。

然而,即便不考虑天热腐败等情况,动物宰杀后会经历“尸僵期”(Rigor Mortis),导致肉质又干又柴,口感非常差。不同动物进入并完成尸僵的时间不同,而且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温度尤其是应激)——小说中妖怪吃唐僧肉“不能吓,不然肉就酸了不中吃”,这不是小说家乱编,而是中国古代的烹饪智慧。

尤其重要的是,鱼类由于体内ATP(能量物质)消耗极快,在常温下宰杀后几分钟到半小时内就会进入尸僵期(鸡也很快)。同时,河鱼由于白肌多,进入尸僵的速度远超海鱼,如果不能在“一分钟内下锅”卡住尸僵前,那么最好是它完全解僵。由于鱼类同时也是解僵期最短的,0°C~4°C冷藏2~6小时(需区分不同鱼类)就可以进行烹饪——可以通过直接按压鱼身来判断:解僵的鱼会变软弹(但弹性不如刚宰杀),而尸僵期的鱼明显很硬。更具体的做法可以自行查询。而在常温(20~25度)或者说古代的情况下,一两个小时就会解僵,但鱼类非常容易腐败,所以即便是现代,菜场的死鱼都会打骨折价。。。顺便说一下,如果是买“新鲜猪肉牛肉”,如果硬邦邦的可以拿回家冷藏一天,然后变软后再烹饪。

那么,尸僵期的肉(尤其是猪肉牛肉)是不是一定要等到解僵(熟成)?也不至于——如果烹饪方式是长时间炖煮(红烧、卤制、慢炖汤),那么“是否解僵”就基本不用考虑。长时间的高温慢炖就是“降维打击”,即使是只放盐的清炖汤,也能熬软和熬出肉香。。。强调一下,鸡肉只能是老母鸡或走地鸡,饲料鸡熬汤一定柴而且没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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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原文中提到的“熟成工艺”是咋回事呢?看了上面的科普就知道,这就是“熬到解僵之后”,氨基酸肌苷酸大量增加。这一点原文科普很准确,我就不重复了。

——我想讨论的是这玩意为啥欧美国家会这么“发达”,或者说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不是神马“‘鲜’字的两用性独一无二”。。。是不是用拉丁字母,咱们的老祖宗就能发明“熟成工艺”?

首先,中近代的欧洲地区谈不到“猎物众多”,平民是禁止随便狩猎的(罗宾汉)。因此,只有贵族甚至大贵族才有“肉吃不完挂起来”的情况。同时,欧洲地区气候寒冷干燥,肉类不易腐坏(尤其野生牛肉鹿肉缺乏脂肪),而且贵族有庄园也有通风干燥的地窖,挂了几天发觉比新鲜的更美味,这就是最早期原始的“干式熟成”(半干或略有发霉)。然而,这种做法表面硬壳损失可达30%以上,而且还有彻底腐败的必然损耗,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因此,多数情况下都是把肉削成薄片或条状,反复烟熏风干,制成坚硬如皮革的肉干。这种肉干可保存十年以上,甚至在中世纪的英格兰被当作货币使用。

同时,这种情况连大贵族都不多见。欧洲历史上的记载并不多,而且多数是“走火入魔”的版本——在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贵族圈,流行一种被称为 “High Game”(高熟成野味)的吃法:贵族们捕获野鸡(Pheasant)或野兔后,会直接带毛、带内脏挂在阴凉的悬挂室里。他们判断肉有没有熟成好的标准非常抽象——一直挂到野鸡的脖子由于肉质腐败断裂,身体自己掉在地上为止,或者挂到羽毛可以被轻易成把拔下。这种肉由于内源酶的疯狂分解,肉质变得像豆腐一样软嫩,并带有极其强烈的氨味和野性风味(类似高度发酵的蓝纹奶酪)。普通人吃这种肉会因为细菌感染而丧命,但贵族们通过大量的昂贵香料(如胡椒、丁香、肉桂,这在当时比黄金还贵)进行腌制、烤熟,以此来彰显自己既有私人猎场,又有钱挥霍香料的至高地位。。。详细可以看美国詹姆斯·比尔德奖(常被称为美食界的奥斯卡奖)获得者,著名野味主厨Hank Shaw的网站。顺便说一下,爱斯基摩人和北欧海盗也有类似的做法,比如“腌海雀”和著名的“鲱鱼罐头”(北欧地区无法晒盐)。

现代意义上的“干式熟成”(精确、稳定、可复制)通常被认为起源于20世纪初的美国——原因很简单,北美大陆的动物资源太丰富了。一开始是学印第安人的,因为印第安人也缺盐,“无盐肉干”是传承千年的手艺。而对白人殖民者来说,在早期的北美荒野中,盐也是绝对的战略稀缺物资。白人殖民者也不是上岸就打打杀杀(感恩节啥的),所以一方面跟着印第安人学“风干挂肉法”(Jerky这个单词的起源),一方面“把肉简单切条挂起来晾几天、熏几天”也必然成为最普遍的保存手段。虽然这种“纯靠天吃饭”的损耗很大,但人家耗得起,也是没得选,因为两三个枪手就可以打一头牛甚至一群牛,根本吃不完。在无数次尝试中,只要碰上秋高气爽、温度刚好的完美天气,挂在树枝上风干了几天、没有翻车的红肉,就会在内源酶的作用下发生生化奇迹。。。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对“挂过的红肉”的狂热偏好,在美洲大陆的白人(包括印第安人)中代代相传。

如果美国没有这段拓荒史,当20世纪初美国迎来了工业大爆发,电气化、制冷技术、真空包装等不断涌现,在面对泛滥的牛肉和新发明的电冰箱时,人们想到和最合理的想法只会是:“赶快用最便宜的方法,把肉全部冷冻起来”——这确实是假设历史,但真实历史是:美国芝加哥的屠宰场率先淘汰了依赖天然冰块的旧冰窖,普及了大型机械氨制冷机。他们不仅把冷库温度精确定格在 1°C±0.5°C,还首次引入了工业级的高速排风扇。大风速能让新鲜牛肉表面的水分在几个小时内快速蒸发,脱水结成一层硬壳(Pellicle)。。。如果不是有“挂过的香香肉”的大规模传承记忆,没有十级脑血栓大概率是想不到这样干的。反正欧洲人没想到,所以美国成了发源地。

而在1960~1970年代美国杜邦公司等塑料巨头发明了复合真空包装袋。肉品商发现,把牛肉塞进真空袋里进行“湿式熟成(Wet Aging)”,不仅肉能变嫩,而且一滴水都不会蒸发,重量丝毫不减(水分就是钱)。到了1980年代,全美90%以上的干式熟成冷库全部倒闭,真空排酸肉统治了世界。而说到底,这其实就等于“安全无菌地熬过尸僵期”,再加一段“漫长的酶解嫩化期”。。。而“干式熟成”也变成了“顶级轻奢”,高档美式牛排馆都会把带有“28天/45天干式熟成”标签的肉作为看家爆款。当然,随着中国加入赛道,这玩意也走入寻常百姓家,比如盒马鲜生的部分门店就有“干式熟成代加工服务”,也就是买了牛肉再等吹上几十天再提货。

——话又说回来,无论欧洲还是美利坚,没有冰箱之前真正需要长期保存的肉类食品,同样是拼命下盐或者彻底风干的。如果不具备条件(比如军粮),即便有冰箱也只能是死咸的干肉,甚至可以吃到几十年后。在著名的拿破仑战争和特拉法加海战期间,由于英国军需官疯狂囤积物资,水手们经常吃到20年前甚至30年前(七年战争时期)塞进木桶的咸牛肉。这种肉硬到水手们可以用小刀把它雕刻成船只模型、水杯或纽扣,抛光后甚至能像红木一样反光。一战时期,欧美军队仍然是死咸肉或极其坚硬的压制牛肉饼(Beef Cakes)。二战终于有了斯帕姆(SPAM)和英国的咸牛肉罐头(Corned Beef),后者还是很咸不过终于够软了。。。只有日本鬼子,战争后期又开始吃“死咸肉”。

总而言之,如果没有现代科技,神马“熟成”都是扯淡,即便是单纯排酸(熬过尸僵期)也很容易翻车,因为要与细菌赛跑。而如果没有资源丰富到极点的北美殖民地,大概率还是会有“湿式熟成”,因为这玩意不需要太复杂的科学研究。但是,原文中津津乐道的“干式熟成”很可能就不会出现了。同时,湿式熟成之所以会再加一段“漫长的酶解嫩化期”,这其实也与“挂起来的红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干式熟成”这么好吃,研究一下为什么不过分吧?“湿式熟成”模仿一下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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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一下: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一分钟内下锅”都是最佳的烹饪方式之一,尤其是热炒、清蒸或烫火锅等等。即便这样做不是味道最好,但很多时候这是最简单、最方便、最不会翻车并能确保享受倒美味的方法。而所谓“排酸”或“熟成”,这都是现代科技的保障才能实现的,也是社会物质不断丰富的结果。更重要的是,“鲜嫩本味”与“醇厚风味”本来就不是互斥,也不能互相取代的。。。。至少作为一个广东人,我自己坚定认为,“现杀清蒸鱼”和“排酸清蒸鱼”绝对是不同的味道。就算没有高低上下吧,但也绝对不存在神马“平替”,不服可以来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