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吴 迪
出品丨最商业
2026年,全球半导体产业,变天了!
统治半导体行业整整六十年的摩尔定律,被正式宣判“死缓”。
6月18日,英特尔CEO陈立武在访谈中表示:摩尔定律正逼近物理极限,前进一步都变得越来越昂贵,也越来越困难。
早前一个月,华为何庭波也在IEEE国际会议上抛出“τ定律”,为行业在“后摩尔时代”实现性能提升提供新路径。
一个微妙的共识是,无论是陈立武还是“τ定律”,都将先进封装视作未来突破的重要方向。
所谓封装,是芯片从晶圆到可用成品的最后一环。
● 陈立武访谈画面
过去,很多人认为,封装不过是把做好的芯片“打包”一下,技术含量比不上芯片设计和芯片加工,利润也不高。
但随着晶体管微缩到3nm、2nm以下,逼近物理极限,性能提升越来越困难。这时候大家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封装也能提升性能。
就比如,大家熟知的3D堆叠,通过把芯片叠起来,缩短信号传输距离,能用更低的功耗获得更快的速度。
再比如,Chiplet(芯粒)技术,通过把不同功能的小芯片拼在一起,不用都用最先进制程,就能得到一颗完整高性能芯片。
在这样的背景下,先进封装成了各大巨头竞相布局的行业高地。
而在这个领域,谁都无法忽视中国大名鼎鼎的“封测三巨头”。
它们分别是长电科技、通富微电,以及华天科技。
2025年,长电科技总营收388.71亿元,稳居全球封测行业第三;通富微电总营收279.21亿,位居全球第四;华天科技则以172.14亿的营收,位居全球第五。
它们加起来,占据全球封测市场四分之一的份额。
但你想不到的是,这三家如今在全球封测版图上举足轻重的巨头,当年都是怎样的“烂摊子”:
长电科技,前身是江阴的内衣厂;通富微电,当年是南通的特困企业;华天科技,则是甘肃山沟里快破产的军工厂。
从濒临倒闭到撑起中国芯片的下半场,“封测三巨头”的集体逆袭,或许是中国半导体发展进程中,最具传奇色彩的篇章。
● 图片来源:长电科技
在全球半导体封测行业,长电科技是现象级的存在。
全球第三、亚洲第二,营收规模超300亿,客户覆盖英伟达、AMD、SK海力士、华为昇腾等几乎所有头部芯片厂商。
但这家巨头的起点,只是上世纪60年代末一家濒临破产的内衣厂。
长电科技的前身,名为江阴晶体管厂;而江阴晶体管厂的前身,则是江阴长江内衣厂。
上世纪60年代末,这家内衣厂受外贸订单波动困扰,五百余名工人时常面临停工欠薪的困境。
时任党支部书记的田秀清,借着国家“大办电子工业”的号召,做出了一个惊人抉择:
带领一众只会缝纫纺织的工人,转型半导体产业。
听起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没技术、没设备、没资金、没专业场地,很多人觉得这是在拿五百位员工的饭碗开玩笑。
唯有田秀清笃定:转型是唯一活路。
她力排众议,在党支部内部统一思想,带头将办公室改造成试制车间,清空缝纫机、搭建试验台。
不懂专业知识,她就辗转搜罗电子图纸,自学英语和电路符号,随身记诵专业知识;没有技术,她就四处寻访人才,登门邀请职工家属工程师授课;专业设备卖不起,她带领工人土法造设备,仅用一千多元自制划片机,精度达标且大幅节省成本。
● 田秀清学英语的笔记本
最艰难时,田秀清确诊淋巴癌,为不耽误试产,她强忍剧痛接受无麻醉手术,术后当日便重返车间,守在工人身边盯着试验。
凭着这股绝境攻坚的韧劲,她带着一群纺织工人,在内衣厂的车间里,闯出了中国半导体的民间拓荒路。
1972年,江阴晶体管厂正式获批成立,同年,工厂成功产出3DK4高频三极管,为军工系统、航天工程提供关键部件,成功实现了从“裤腿管”到“晶体管”的跨越。
1984年,东方红二号的成功发射,江阴晶体管厂也在其中做出贡献,得到了中共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贺电与表彰。
但遗憾的是,田秀清未能看到这份辉煌——长期超负荷工作拖垮了她的身体,1972年2月,她因病离世。
出殡当天,全厂职工冒雪步行数里为她送行。
● 田秀清生前留影
田秀清走了,但长电科技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江阴晶体管厂这簇火种,需要一个接棒人,带着它在市场经济的广阔天地里,烧成燎原之火。
这个接棒人,在1988年,走到了历史的台前。
1988年,32岁的王新潮接到了一纸调令,调任江阴晶体管厂副厂长。
这个泥瓦匠出身、从基层机修工一步步干上来的年轻人,接手的是一个资不抵债、产品合格率仅50%、人心涣散的烂摊子。
上任仅一年多时间,他就通过质量责任制,把产品成品率从50%拉到了70%,又投产自动化集成电路生产线,快速扭转了经营颓势。
1990年,王新潮正式出任厂长,这一掌舵,就是三十年。
● 王新潮
他先是布局LED指示灯,拿下行业官方标配资质,凭技术优势实现营收突破,让工厂彻底稳定盈利。
1998年,借着国内市场空白的窗口期,他快速抢占份额,把工厂做成了大陆最大的分立器件封测企业。
2000年,企业完成股份制改造,正式更名长电科技。
2003年,长电科技在上交所成功上市,成为国内首家A股主板上市的半导体封测企业。
上市后,王新潮的目标更加明确:摆脱低端代工定位,打破国际技术垄断。
2015年,他做了职业生涯最重磅的一个决定——斥资7.8亿美元收购全球第四大封测企业星科金朋。
那一年,长电科技全年净利润不过1.57亿元。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赌上三十多年利润的豪赌。
风险巨大,董事会几乎全员反对。
但王新潮顶住了所有压力,执意推进,完成了收购。
这场备受争议的世纪豪赌,也让王新潮饱受资本市场的压力和外界的争议。
重压之下,2019年,王新潮卸任长电科技董事长,告别了他坚守30年的长电科技。
如今回头看,这笔收购堪称中国半导体产业史上最成功的海外并购之一。
不仅一举让长电科技跃居全球封测行业第三,更是打破了海外巨头的长期垄断,把中国封测产业直接送进了全球第一梯队。
2024年底,华润集团斥资117亿元收购长电科技,这家从江阴内衣厂走出来的封测巨头,开启了新的发展篇章。
● 长电科技张江研发大楼。图片来源:长电科技
如果说长电科技的关键词是“接力”,那么通富微电的关键词,就是“专精”。
这家全球第四大封测厂商,从创始人到核心团队,骨子里都透着工程师的气质。
他们不追求大而全,而是认准一条技术路线,死磕到底,硬生生在高端Chiplet封装这个最硬核的赛道上,做到了国内第一。
通富微电的故事,要从南通市晶体管厂说起。
上世纪90年代初,这家靠生产收音机晶体管起家的小厂,被进口产品冲击得七零八落。
负债累累,设备老化,员工人心浮动,被当地政府列为“十五家特困企业”之一。
危难时刻,45岁的石明达被推到了厂长的位置上。
石明达是谁?1968年南京大学物理系半导体专业毕业,正宗的科班出身,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后来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个“学霸”。
● 石明达
他没有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改革,就认准了一件事:技术。
厂子之所以活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技术落后,产品没有竞争力。要活,就得靠技术杀出血路。
石明达上任后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是上马集成电路封装生产线。
这个决定在当时炸了锅——厂子都快发不出工资了,哪来的钱搞新产线?
但石明达算的是另一笔账:不搞技术升级,产品永远没有竞争力,早晚是死;搞技改,虽然风险大,但至少还有活路。
他四处奔走筹措资金,硬是凑钱建起了一条集成电路封装生产线。
1994年,年产1500万块的封装生产线正式投产。
当年,企业就实现了扭亏为盈。这一仗,打出了通富人的信心,也奠定了通富“技术立企”的基因。
1997年,通富迎来了第一次飞跃——与日本富士通合资,成立南通富士通微电子。
石明达带着团队,认认真真跟富士通学工艺、学管理、学质量控制,把日本企业的精细化管理那一套,完完整整学到了手。
更关键的是,他坚持中方控股。
有人觉得没必要,但石明达心里清楚:如果让日方控股,无锡东芝、深圳三洋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坚持中方控股,虽然市场要自己闯,但发展的主导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次合资,让通富的技术水平和管理水平直接上了一个大台阶。
“日本的质量,中国的价格”,成了通富闯荡国际市场的杀手锏。
● 通富微电车间
2007年,通富微电在深交所成功上市。
而真正让通富跻身全球一流封测厂商的,是2015年那场代号“月饼项目”的并购。
当时AMD计划出售其封装测试业务,在别人看来风险极高,石明达却视之为“国产CPU的生命线”——那时候国产芯片做完还要送到台湾去封装测试,进出关都成问题。
在国家大基金的支持下,石明达策划了一场精妙的并购:国内企业不竞价抬价,他又用“20年合资企业,历次董事会全票通过”的真实案例打动了AMD。
最终,通富微电以3.71亿美元,收购了AMD苏州和槟城工厂85%的股权。
通富接手后,国产CPU封装测试合格率大幅提高,AMD80%以上的产品也都交给了通富封装。
● 石明达和AMD首席执行官苏姿丰
更重要的是,通富直接继承了全球顶级的Chiplet先进封装产线和工艺——AMDZen架构全系列CPU、GPU的Chiplet封装,大部分都出自通富的生产线。
2024年初,通富微电完成了交接班。
石明达的儿子石磊接棒董事长,公司市值首次突破千亿。
今天的通富微电,在行业内被誉为“国产Chiplet量产之王”。
5nmChipletFCBGA工艺稳定量产,4nm模块化封装规模化量产,异构堆叠良率更是国内天花板。
石明达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张謇的画像。
从南通特困厂到全球第四,通富微电三十年的逆袭,或许就是对这位南通先贤“实业报国”理念最好的回响。
在“封装三剑客”里,华天科技是最特别的一个。
它不沿边、不靠海,更没有长三角的产业集群红利。
这家从甘肃天水山沟里走出来的企业,身上流淌的,是三线建设的血液。
上世纪60年代,中国地缘形势突变,美苏两个超级大国都对我们虎视眈眈。
为了应对可能爆发的战争,国家决定将东北、沿海城市的重点产业向中国腹地迁移,以创造足够的战略纵深。
这次伟大的产业备份被称作“三线建设”。
● 三线地区主要建设示意图。图片来源:中国地图出版集团
1969年,为了配套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航天军工需求,第四机械工业部在天水布局了两家核心半导体军工企业:
国营永红器材厂(749厂)和国营天光集成电路厂(871厂)。
而国营永红器材厂,就是华天科技的前身。
那时候的天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条件艰苦。
但一批批从大城市来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就在山沟里扎下根来,从零开始,建起了一条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
其中,就包括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的肖胜利。
从技术员到车间主任,从技术科长到副厂长,肖胜利在749厂一待就是25年。
他见证了工厂为航天事业配套的高光时刻,也亲历了改革开放后,军工配套订单锐减、国企体制僵化带来的生存危机。
● 肖胜利
上世纪90年代,和749厂同期布局的大批三线半导体企业,要么破产关停,要么被兼并重组,几乎全军覆没,749厂也走到了悬崖边缘。
1994年,48岁的肖胜利临危受命,接任厂长。
他接手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年亏损超2300万,总负债接近1个亿,上千名职工连续3个月发不出工资,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
全厂上下都默认,这位新厂长是来主持破产清算的。
没人想到,肖胜利不仅没让工厂倒下,反而用3年让它死里逃生。
上任第一天,他没开安抚大会,也没画大饼,而是喊出了“铁纪律、铁心肠、铁手腕”的三铁精神:工厂要活下去,没有捷径,只能刮骨疗毒。
当时的749厂,最大的病根是体制僵化、人浮于事、大锅饭思想根深蒂固。
要改革,最先要打破的就是捧了几十年的“铁饭碗”。
肖胜利的做法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先拿自己的家人开刀。
改革的第一道指令,就是让妻子提前内退,让在厂里任职的大儿子主动辞职,自谋出路。
在当年的天水,国企职工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主动让家人丢掉饭碗,在所有人看来,这厂长怕是疯了。
但正是这一举动,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厂长连自己家人都能下手,没人再有资格说一句“不行”。
紧接着,大规模下岗分流、推行绩效工资、关停所有亏损副业、把仅剩的资金全部砸向封装产线升级……肖胜利的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为了拿订单,他放下国企厂长的身段,带着销售团队跑遍全国,从珠三角到长三角,一家家上门拜访,哪怕是几百块的小订单、同行不愿意接的难单子,他都亲自对接,保质保量交付。
就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749厂一点点攒下了口碑。
1997年,也就是肖胜利上任的第三年,工厂走出亏损泥潭,实现扭亏为盈。
2002年,肖胜利主导完成工厂改制,由一千多名原厂职工与工会共同出资,成立华天微电子。
这场改制没有大规模裁员,没有国资流失,反而让普通职工成了企业的股东。
2007年,华天科技在深交所成功上市,成为西北半导体第一股。
● 华天科技的产品。图片来源:新甘南客户端
如今,肖胜利已经79岁,依然每天到岗上班。
在他的执掌下,华天科技走出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径:以天水为大本营,靠成熟制程封装稳住基本盘,再梯度向外布局——西安主攻车规级封装,昆山做显示驱动IC,马来西亚拓展海外产能,南京布局先进封装。
每一步都踩在产业节奏上,稳扎稳打。
2025年,华天科技营收172.14亿,归母净利润7.11亿,增速位居行业前列。
同年,天水市集成电路产量达到738.4亿块,超过深圳和上海,而华天科技一家就贡献了其中约八成。
从山沟里的破产军工厂,到全球第五大封测企业,在华天科技的故事里,我们看到了最朴素的两个字:坚守。
长电科技的接力,通富微电的专精,华天科技的坚守。
三家企业,三个关键词,三种不尽相同的发展路径。
但他们的故事里,有一些东西是共通的。
他们都从濒临倒闭的绝境中起步,都有一位“救火队长”式的灵魂人物,都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制程微缩这条路越来越难走,先进封装成为芯片性能提升的新引擎,中国封测三雄几十年的积累,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时代。
这不是弯道超车,这是厚积薄发。
而面对市场历史性的机遇,三巨头正跃跃欲试,做足了准备:
华天科技30亿元投建南京先进封测基地二期,加速布局2.5D/3D先进封装;
通富微电绑定AMD深攻Chiplet,苏州二期工厂已于5月开工,进一步坐稳"国产Chiplet量产之王";
长电科技更是宣布拟投资78亿元,在上海临港新片区建设高端先进封测工厂,剑指全球封测之巅。
摩尔定律的传奇在落幕,新的故事在开启。
而这个故事的主角里,一定有中国封装三剑客的位置。
他们从江阴的江畔、南通的小巷、天水的山沟里走来,带着五十年的风尘与荣光,走向全球半导体舞台的中央。